96猫是世界第一等

庸俗无趣且浅薄的百合豚死宅

【希绘希】随手幻想录

在升入高三之后,我就时常幻想:
如果,我有幸与绘里和希在同一所学校
如果,我见证了她们的故事
如果,我就是绘里——
于是,便有了这个绘里第一人称视角的故事
在每天晚自习上、在数学课倦意来袭时、在课间,一点一点地磨,磨出这个故事,希望各位能够喜欢
那么,我是阿熙,今后请多指教

『开篇的“零”时间线设定在第二节后』
『这篇设定里绘里没有妹妹,高三才与希相遇』
『由于文中的绘里代入了我自身太多感受和想法,所以性格可能会有点ooc,请见谅』
『包括文中的学校,也是以我所在的学校为蓝本来写的,作息规律也不与日本学校相符』
『因此篇为随手写下的幻想,所以暂名于此,若各位有更好的意见,欢迎提出』

                                                                                        零

        凛冽的秋风起了也落,厚实的秋衣裹了又褪去,短暂的回暖来不及贪图便再消磨了去,我照例把手插进口袋、被裹挟在人潮里漠然地流。俄国漫长的严冬和幼时的芭蕾练习赋予了我在十余度也能仅着一件单薄风衣的体质,夹在一群裹得像因纽特人的“笨熊”中颇有些格格不入,这般行为落到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口中就成了“特立独行”。已是高三年级结束晚自习、返回宿舍的时间,路上熙熙攘攘来往的男孩女孩们三五成群,簇拥着、高谈阔论着、宣泄着积蓄了一整天的青春活力。我拉低兜帽的帽檐,挑拣着炽烈的灯光笼罩不到的阴影行走,小心翼翼地混迹在人群里。饶是如此,我还是不幸地成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注意。好好好,我承认在一堆亚裔面孔中,一个金发碧眼、充满异域风情的女孩是相当扎眼,但你们那仿佛要透过电子显微镜把你的构造研究个透彻的目光是不是有些失礼了呢?苦笑着耸耸肩,捂紧松松垮垮挂在耳边的耳机,收拾好略微不爽的心情的我加快了脚步,穿梭在人潮里。
        沿着水泥路下行,见得一条石梯,一幢数层高的米黄色建筑兀自耸立在长串阶梯的半途,人潮也在此分流为二。顺势左行有分属女生和男生的第四、第五号学生公寓及生活用品店、书店、理发店等一应俱全的服务中心;继续拾级而上则是第一、第二、第三号学生公寓,我的寝室位于第二号学生公寓、恰好可以俯瞰四号公寓的位置。今天也要去吗?踌躇片刻,我还是选择抬脚迈向左边。
        因为晚上也开放的小卖部位于四号公寓旁的服务中心,从四号公寓前经过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在公寓门前你侬我侬的情侣们分外刺眼。我百无聊赖地倚靠在漆黑的灯柱下,不时焦躁地抬腕看看表,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射,扮演着一个等待同伴的角色——真实情况,大概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尽管身影被淹没在人潮里,我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张在灰不溜秋的人群中被衬得愈发精致的面孔。她今天也有人作陪,虽说是被两人拥在中间,但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一言不发,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意,不时轻轻点头附和。利落地扎成两股的麻花辫随之上下跳动,璞玉般的双眸蕴着望不到底的温柔,不经意间便能吸引无数驻足,而她本人好像浑然不觉,随伙伴踏进大门,背影渐渐隐匿在楼道里。目睹这一切,我也完成使命般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叽叽喳喳的声音伴随我推开寝室门戛然而止,确认是我后,她们方才松了口气。“你回来啦,绚濑桑?”我点头。短暂的缄默后,她们再度打开话匣子,欢声笑语很快充斥在整个小屋。我无心参与、也无心去听,只忙着完成自己的事。我不打扰她们的夜谈,她们也不多问我每晚去了哪里。彼此相安无事,如此甚好。
        熄灯铃伴随着整个校园的漆黑降临,在黑暗中洗漱、整理书包、上床,一切轻车熟路。曾经对黑暗的恐惧早在无数个孤独无助的夜里消磨殆尽。独处异乡的日子里,没有瑟瑟发抖的余地。我力所能及的,不过是构建一副水火不侵的铠甲,把自己死死护在里面,仅此而已。
        细声细语还在继续。我钻进干冷的被窝,戴好耳机、把随身听的音量调至最小,入耳式耳机最大的缺陷是侧卧着会有些硌耳,在入眠前只能保持平躺、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反正我已经习惯失眠,还有大把时光可以在此刻消遣。脑海里幻灯片似地跳出来今日复习的内容:天体运动、三角函数、孟德尔的遗传定律……蓦地,那张永远波澜不惊、仿佛定格了时间的笑脸,朦朦胧胧地浮现在眼前。我睁大眼,那像趋于虚幻;眼皮阖上一半,仿佛又变得真实可见,似捉弄于我。
        与那虚像游戏,我自是不敌,倦意也渐渐来袭,上眼皮和下眼皮急匆匆地打起架来,像极了在物理课上才会出现场景。
        晚安,我嘟囔着。她的睫毛弯弯,弯成一个俏皮的笑意。
       
                                                                                        一

        从何时起,我开始察觉自己孤零零的事实了呢?
        说不上是上天有意眷顾、还是造化弄人,拥有四分之三日本血统的我偏偏一脉相承了外祖母和母亲的典型北欧人外貌,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幸好,这在俄罗斯算是稀松平常。我从小生长在俄罗斯的西北部、靠近圣彼得堡的地区。说到底不过是个小镇,但那可是个神奇的地方。在那里有我眷恋的一切,有我了解它如同了解家里蜂蜜罐味道的小河、山脉、镇上的大教堂,有家的味道。
        后来我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父母带我去了很远很远、远到集市上的大卡车也到不了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向父亲一样黑头发、黄皮肤的人,可他们一点都不友好、只是冷着脸、从来不会热情洋溢地和我打招呼、顺带在我的金发上插一朵小花。我拼命地哭、大吵大闹,哭干了此生所有眼泪,可父母还是绝情地转身离开了。后来梦醒了,有一位老爷爷用家中父亲才会的魔法语言告诉我这里叫“日本东京”,他是我的爷爷,我的父母没有抛弃我。骗子,我想,那是书上说的人贩子惯用的伎俩。我无数次想要逃脱,可最终不是败在那道高高的铁门下,就是迷失在钢铁森林里。每次,那个自称“爷爷”的人都会费尽千辛万苦找到我,然后紧紧拥抱我、用他胡子拉碴的下巴蹭得我生痛。后来,我终于累了,不再计划着逃离了,而我看到“爷爷”在神秘的黑色机器里对那里头的人说我听话了。父母就被关在那里面吗?我不知道。
        这个叫做东京的城市,没有姆明谷、没有大雪纷飞的严冬、没有外祖母的旧火炉,只有冷漠的行人、永远没有尽头的钢铁森林、和森林之上四四方方的天空。纵然这里才是我的故土,纵然与一千三百万人头顶一片苍穹,纵然这里不再有鸦雀无声的长夜,纵然这里有我的爷爷奶奶。我还是讨厌这里,在这里,我把自己称作“异乡人”。
        不是这座城市不欢迎我,而是我排斥了这里的世界。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进入小学、初中、高中,一直是“孤零零”的。并非不合群,也谈不上纯粹定义上的孤单,倒不如说是习惯一个人。大部分时间与班上的同学相处融洽,也能和同级生有所来往。然而一到分头行动的时候,却总是主动选择独行。没有人开口邀约,也不想强插进别人之中。就像一个人骑着双人自行车行驶在原野上,不在乎后座是否有乘客,也不在乎身旁是否车水马龙。 久而久之,大家自然而然地将我“排挤”在外了。
        我是个异类。
        有人说,一个孤零零总能在人群中发现另一个孤零零。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遇见了她。

                                                                                        二

        离家的人最心惊胆战的敌人不是孤独、不是每逢佳节倍思亲,而是疾病缠身时的无助。
        晨跑时走了什,一不小心便伤了脚。在同学的陪伴下请假去了医院,检测结果是韧带拉伤,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麻烦的是要打石膏、拄拐杖,至少三周才能康复。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等待同学为我忙东忙西的期间,我的大脑犹如被风暴洗劫般一片空白,残存的意识只思考着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
        平日里仅保持点头之交的同学纷纷伸出援手,仿佛有难的人理所应当受到所有人的关爱,不善言辞的我只能对每个人回以最灿烂的笑容。而那个躲在内心深处、他人视不可见的绚濑绘里却在怯懦地恐惧、厌恶着:恐惧不知不觉间欠下的人情巨债,恐惧他人在和善笑脸下可能隐藏的负面情绪,厌恶如同废物般依赖着他人并渐渐心安理得的自己。你瞧,我只是个把不可告人的肮脏自我隐藏在面具下的丑陋小丑而已,根本不配得到好意眷顾。
        于是我打掉所有伸来的手,重拾起倒落在地的拐杖,迎着他人或诧异、或议论、或不解的目光,支起身体、拖着右脚独自走着。那般刺眼的、高高在上的旁观目光,我一个人来承受就好,谁也不会于心有愧。我摔得鼻子鲜血直流、笨重的书包里的物品散落一地,腿也酸了、手也软了,上课铃响了、旁观者都消失了,我还像只愚笨的乌龟,一点一点奋力向终点爬去。遗憾的是,生活中可不会有在半路上呼呼大睡、等着你超越的兔子。
        离教室还有一分钟脚程,于我而言,那些丑陋的楼梯却如同天堑一般无情地嘲笑着我。我平稳呼吸,左手拿着拐杖、右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奋力向上跳着。仅仅数级台阶我便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捶捶不争气的左腿,恨恨地咬咬牙,前行还得继续。楼道间一片死寂,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要一起同行吗?”伴随棉花糖般松软香甜的声音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向上望去,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眸正弯弯凝望着我,那是足以融化极圈冰川的笑容。我认得这张脸孔,也曾在高三开学的自我介绍、值日生名单、同学的谈笑间多次为她的名字驻足。然而于她这样总是被人群簇拥的万人迷,想必是不会记得我这个同班同学的名字吧。毕竟,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自己来就行。”我摇摇头,用拐杖撑起身体准备再度前行。在空荡的楼道中回响的声音,想必是彬彬有礼而分外生硬的吧。所以拜托了,请让我坚持这无谓的倔强吧。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偶尔也依赖一下别人嘛,大家都很担心你呢,绚濑桑。”
        意料之外的词语从她的口中说出,我不得不抬起头来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孩——东条希。两股长长的麻花辫悠悠垂在深蓝色校服上,绿色领结后的白皙脖颈的圆润曲线在晨曦的光晕中若隐若现,天工般小巧精致的唇俏皮地抿出向上的弧度,格外叫人惊叹的是那双绿宝石般耀眼的眸,有着摄人心魄的奇异魔力。这般情节有如烂俗的少女漫画,令我不得不执意自己的眼,我不信邪地再抬头,正巧对上她的眸。那是一泓明净透亮的泉,是一番看不尽春花秋月的景,是一面光可照人的鉴。而现在在鉴里正映着一位狼狈不堪、红了脸的倔强少女。我想,没有人可以对那双真挚的眼说“不”。
        于是我伸出了手。

                                                                                        三

        高三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倦怠的气息。
        在数学课上用手托住腮帮的我,桌上是练习册,下面压着草稿本。白纸之上,用铅笔草草勾勒着视野前方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旁边是我钟爱的句子。

        “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

         记忆中的老火炉中火精灵上下窜动着、释放令人安宁的温度,我伏于外婆膝前,外婆坐在摇椅上,左手轻轻拍抚我的后背、右手拿着《圣经》,默诵着这个句子。窗外风雪呼啸,整个冬天的寒意将小屋囚禁。
         我问外婆,爱是什么。外婆只眯着眼不肯作答,半晌,才悠悠地说:“爱是让你在最冷的冬天里也能感到温暖的存在,就像小绘里一样。”哦,原来爱就是小火炉啊。我兴致勃勃地把头转向火炉,探求着爱的模样。
       
        ”啪。”一个粉笔头精准无误地落在我的练习册上。我恍然抬头,正巧遇上数学老师严厉的目光,和她回过头笑吟吟瞧着我的娇俏表情。我低头表示歉意,又坐直了身体,收回漫游的心思。
        关于爱,我想,我大抵模模糊糊窥见它的影子了。
        冬日的倦怠似瘟疫般席卷了每一个人,我也不例外。在由中年男教师教授的数学课上,大部分人已昏昏欲睡,数学老师对此也司空见惯、懒得过多干涉,只有她的身影怡然不动。
        真是个努力家呢。或许,这也是她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吧。哪像我,没有目标,得过且过。
        下课铃打响,大家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到外面舒活着僵硬的身体。我拿起桌上的杯子走向饮水机,适逢她也在那里,正捧着热汽缭绕的杯子站在窗边出神凝望天空。听见我的脚步,它下意识转过头来,随即对我露出微笑。“啊,绚濑桑,上午好。”
        “上午好。你不和大家出去提提神吗?”
        闻言,她微微歪头,眯起眼露出疲惫的表情。“不用了,咱稍微休息下就好。倒是绚濑桑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些无精打采呢,是不舒服吗?”
        我愣了愣。难道她也在留心着我?不不不,怎么可能,那只是她的温柔天性使然罢了。将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驱散,我努力使自己的语调自然,一边苦笑着一百故作轻松道:“我?我还是算了。我出去大家会觉得尴尬吧……毕竟,我可不像东条同学你那么温柔开朗、又受欢迎呢。”
         她不可置否得耸耸肩,小口啜饮着杯中冷却下来的热水,转回身去继续先前凝望天空的姿势。
         “温柔开朗、又受欢迎,绚濑桑你也这么认为呢……咱倒是,挺羡慕绚濑桑你呢……”
        只言片语如风前之尘,随冷风拂过便飘零在漫天白絮里。
        她的眼神诉说着我难以体味的怅然。我只能沉默以对。

                                                                                        四

         难逢周休日,尽管只有一个下午、尽管正是严冬,各个小团体还是早早商量好了消遣的方式,而我却还在犹豫不决。
        很久没有开口邀约让我难以启齿。应该可以吧?就像大家一样自然地提出邀请就行。我暗自为自己鼓劲,向前方投去期待的视线,可是——

        “阿希阿希,这周我们去哪玩?”
        “阿希阿希,可以为我占占卜吗?”
        “阿希阿希,街上新开了一家冷饮店,我们一起去吧!”
        被人群簇拥的她对着我吐吐舌头、面露苦笑。
        “……还是算了吧。”我小声嘀咕着。
        老实讲,我是无法理解班上女生对占卜、逛街、冷饮的狂热兴趣,不过如果她喜欢这些,那我要不要试着接触看看?这样以后搭话就可以更自然一些。诶,绚濑绘里,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学会去迎合别人了?
        因为东条同学是朋友,所以是、特别的。
        “啊,真是抱歉,咱这周另有安排呢。下次再一起去吧。”她赔着笑脸对一众簇拥她的女生道。闻言,女生们露出失望的表情,但还是乖乖散了开来。
        教室里的学生结伴离去,很快便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一声不响地收拾书包,留意着她的动作。好似刻意等待我一般,她的动作慢吞吞地、却总比我快上一步。或许是我太过专注,她有所察觉般望了过来。我方才错开视线低下了头,继续手中的动作。空荡的教室中,两个人动作的声音一唱一和,好像演奏着一场滑稽的音乐会。
        那边的声音挺了,随之而来的是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我紧张地捏着书包的肩带,抓着教辅资料的手可笑地悬停在半空中,眼神也无处安放,只得直直盯着那双随双腿迈近、磨得发白的帆布鞋。
        “绚濑桑,今天下午有空吗?”
        “啊,有倒是有,不过、那个、你看……”我惴惴不安地摩擦着书包的肩带,语无伦次地吐出凌乱的字句。忽然,我想起什么似的猛一拍手。“啊,对了,你不是有安排吗?我就不打扰了。”
        话一脱口我就后悔了——笨蛋!你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想要邀约的意思了吗?就等着被拒绝吧!
        果不其然,她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又恍然大悟般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道:“啊,绚濑桑是指那个吗?虽然有些失礼,不过咱自以为是地认为‘另有安排’就是和绚濑桑一起去玩并且绚濑桑会答应呢。可以吗?”伴随轻快的语气,她吧双手悄悄背在身后,弯下腰从下方目不转睛地仰视着我的脸,等待着我的答复。
       啊,这是怎么回事?希真是好可爱唷!这圆滚滚的眼眸、还有这蝶翼般轻盈浓密的睫毛、这柔软到吹弹可破的脸蛋、这诱人犯罪的表情,这这这统统犯规!希——真——的——是——天——使——哦——
        绚濑绘里已死机。

        “嗯,啊,当然可以。”绚濑绘里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小剧场(一)
        “唔,咱现在用的发带已经很酒了,绚濑桑可以帮咱挑一个吗?”
        东条希穿行于花花绿绿的货架间,俯下身从格子中挑出几条来。而被问话者只是恍惚地盯着东条希的后方,大概正在神游东京某处吧。
        “绚濑桑?”
        东条希鼓起腮帮子,凑过脸去不满地正视着对方的冰蓝色眼眸。明明生得如此帅气一张脸,却偏偏是个木头,真是太可惜了!
        绚濑绘里猛然回过神来,却发现某巨大不明物体牢牢占据着自己的视线,不由得红着脸“呜哇哇哇!”尖叫着连连后退,狼狈地对着东条希叫喊:“你、你干什么!”
        东条希举起手中的发带,别过脸去支吾道:“咱是问你这些发带怎么样啦。”
        绚濑绘里这才搞清楚情况,忙不迭点着头:“哦哦,很不错,很适合你啊。”
        东条希轻哼一声,不可置否地道:“哦,是吗?”话虽如此,她还是乖乖伸手解开头上绑好的发带。随束缚解除,一袭如春风袭来万树施黛的姹紫毫无保留地展开,轻盈的发丝顺着脖颈的曲线拂掠而下,勾勒着妙龄少女浑圆的肩膀,在小店暧昧的昏暗灯光中酝酿着青春的妖艳魅力——
        “绚濑同学?绚濑同学?”
         事实证明,绚濑绘里引以为傲的冷静头脑,在东条希面前不堪一击。

                                                                                        五

         枝头绯黛含苞待放,行人也脱下冬装、添上春衣。阔别数季的春姑娘正大肆挥霍着积蓄已久的暖意。
         墙上的升学考试倒计时已进入个位数。遇见她,也像是教科书上的油墨黑字和泛黄照片般悠久的事情了。
         正如英语教材第一单元的第一句对话所说:“How time flies!”
         高三学生终于迎来最后一个周休,每一个人都在举行最后的狂欢,不过,大概只有我例外。
         蜷伏在教室角落的座位上疾笔奋书着,脖颈酸了就抬抬头,遇见难题了就用笔头敲敲脑袋,偶尔出神地望望窗外,看到第三年的景致今日却焕发异样的光彩。书架上,白色底纸上的女孩不曾随时光泛黄而依旧莞尔,不由得对着会心一笑,再埋下头与题海苦战。
        那是新年期间,我鼓起勇气开口邀约她去附近的神社参拜,她也爽朗地答应了。在她身着紫色浴衣流连于人山人海中嫣然回首间偷偷拍下相片,在后来的某个周末里偷偷摸摸拿去冲洗的雀跃心情,至今回想起仍回面红耳赤。这就是她们口中的青春,不是吗?
        终于对这片土地有了归属感,也是从那时开始吧?
        有人说,学生时代的喜欢不必轰轰烈烈。当你想她的时候,就做一道数学题,等毕业之后把满满的习题集摆在她面前,不信她不感动。托她的福,我望了望摆在面前的倚叠如山的书本,只能“啊哈哈”尴尬地苦笑着。
        取下相片轻轻擦拭着蒙上的灰尘,端详着她那粉雕玉琢、洋娃娃般精致的容颜,不知不觉间又扬起笑容。走廊上忽然响起的脚步声令我大惊失色,慌忙将照片揣进怀里,正襟危坐作学习状。那副痴汉的样子被班上同学看到定会大吃一惊吧?脑海中恍惚飘起如此荒诞不堪的念头。
        待到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我才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相片,嗯,还好没有弄皱,相片背后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句子也依旧清晰可见。
        “考试之后,就向她告白吧。”

小剧场(二)
        校园中庭。
        已是春季,花圃里的芽苗们在沉默了整个冬季之后再度破土而出、绽放生机,各路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好不快活。万分遗憾的是,一派美好祥和的春景都因一个蹲踞其中、如被花儿众星捧月般簇拥的女孩的愁眉不展而失色三分。
        “再过一周就要升学考试了,到底要不要在那之前说清一切呢?明神大人,请给咱一个答案吧。”
       女孩釆下脚下的一朵野花,一瓣一瓣掐着花瓣。
       “说清,不说清,说清,不说清……”
       “……说清,不说清,说——清——”
       “若是神明的安排,那就无法抗拒了呢。”
       握着仅剩下的花茎,女孩徐徐直起了身。逐渐坚定的目光望向教室的方向,女孩渐渐迈开了脚步。
       跑吧!小希!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跨过花圃、穿过长廊、登上阶梯,近了,教室已然就在前方——
       然而从教室门前经过那一刻,视线锁定那个端坐在角落的身影,女孩已经落定的脚步迟疑了,最终错过。
       还是让一切在升学考试后尘埃落定吧。
       背靠教室外的墙,女孩在心中如是默诵着。

                                                                                        终

        “叮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如终止符响起,划破了室内的静谧。四周的人已晃晃悠悠拉开椅子起身,而那冰封在身躯深处的强劲搏动也随着血液奔流而被唤醒。我搁下笔,长长地吐出积郁胸口的浊气。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了吗?
        上交的去路调查表、还有被收走的答题卡、夹在她书中的小纸条,都已经追不回来了。
        “考试结束后到屋顶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孤注一掷的赌博,在今日都要见分晓了吧。

        估摸着时间,我推迟了五分钟才往屋顶赶。通往屋顶的阶梯因为没有通光、照明损坏而一片漆黑,沿途阶梯落满灰尘和铁锈,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也因为长久不流通而变得凝滞,吸进肺里有如在胸口凭空压上一块大石,使呼吸反倒成为一种负担。挂在门把上的铁锁也锈迹斑斑,把手更是摇摇欲坠。我一手捂着口鼻,一手缓缓覆上把手。冰凉粗砺的触感令我蹙起眉,大口吞吐苦涩的空气,我还是用力下压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平坦空旷的屋顶,四周有及人高的栏杆合围。拂面春风分外和煦,撩起额前金色发丝遮蔽了视线。从脚下的操场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和阵阵喝彩,看来连升学考试的结束也丝毫无法冷却男孩们对于运动的一腔热情。中庭、食堂、校门,傍山而建的校园尽收眼底;再放眼远望,鳞次栉比的房屋、街道、大楼的霓虹灯,望不到尽头的城市犹如巨兽般匍匐。若不计那糟糕的楼梯间,这里算得上一个绝佳的约会之地。
        登高望远,这座城市的另一种精彩,却孤零零地被一把破锁尘封,无人问津。
        纵然我竭力去望那些景、一遍一遍将那轮廓刻在脑海里,我胡思乱猜着:也许是纸条掉落,也许是她忘了这件事,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总之,我拒绝着让大脑去思考、并理解那个念头。
        她不在。
        说不上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我有几分像这个屋顶。
        绚濑绘里人生唯一一次豪赌,全盘皆输。
        莫问一个赌徒失败的心情,但凡坐上赌桌的,没有哪一个不想赢个金银满钵。

        “吱呀——”
        门,开了。
        “咱第一次遇见绚濑桑,是在高中一年级的入学典礼上。
        那时的绚濑桑板着一张脸,好看的冰蓝色眼睛里写着‘生人勿近’。不仅那时,后来也是、摔伤腿之后也是、与绚濑桑相遇时也是。但咱清楚,那是‘请救救我’的另一种表示。
        因为咱,也曾怀有那样的心情。
        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咱从小就辗转于日本各地。每次好不容易在当地的学校建立起人际关系,“哐——”,人生重置的按钮说按就按。久而久之,咱也渐渐习惯了没有朋友的生活。直到三年前,咱回到了这里,咱的故乡。
        这里的空气很有亲和力,天空很高很蔚蓝,班上的同学很热情很友善,大家都是,无论迷路在哪里都不怕回不了家。从踏上这片充满奇迹的土地那一瞬间起,心底就有个声音在欣喜地大叫:就是这里!于是,咱决定一个人留下来,交上朋友,好好地生活。
        果然,咱渐渐明悟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在这里,咱遇见了绚濑桑你。
        绚濑桑简直和当初的咱一模一样——想要融入大家,却怕给他人造成困扰,又怕受到伤害,因而一直将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到那样的绚濑桑,咱就想着:是不是能伸出手拉她一把呢?就像自己被这片土地拯救那样,再反过去拯救曾经的自己。
        庆幸的是,咱成功了,在尘埃落定前。”
        站在楼梯间口的女孩平静地注视着我,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咱是东条希。”
        我抿着唇缄默地望着她,最后,在她期许的目光中握了上去,像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你好,我是绚濑绘里。今后请多指教。”
        我赌赢了。

小剧场(三)
        铅笔行走至此,终于在句尾划上小小的圆圈。绚濑绘里合上笔记本,懒洋洋地趴伏在本子上,傻笑着流着口水,很快陷入了甜美的温柔乡……
        “阿希,诶嘿嘿嘿……”
        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的东条希瞧见恋人的娇憨睡相,不由得心(满)生(是)怜(嫌)爱(弃),伸手为恋人整理好衣领、再披上一件外衣。正准备退身出去,不经意间瞥见被绚濑绘里压在胳膊下的本子,受好奇心驱使,东条希小心翼翼地抽出本子,饶有趣味地翻看起来。
        渐渐地,东条希的脸染上夕阳般迷人的绯色。她悄悄地把本子塞了回去,歪着头前思后想,最终还是决定在绚濑绘里白瓷般精致润滑的酣睡侧脸上印下一个浅粉色的唇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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