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猫是世界第一等

庸俗无趣且浅薄的百合豚死宅

【绘希】沙龙

不管怎样,先完结撒花!从8月末开始构思,时至今日才正式完结。逾16000字,大概会是我写的单个短篇中篇幅最长的吧(笑)

这是一个关于回忆/相片的故事,故事中的绘希最终没有走到一起,绘里也丢掉了所有相片,而回忆,还在继续——

就像绘希于我一样。

然而,故事不算完结,会有一篇番外(或者说叫后续?),各位敬请期待

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打希姬的target,而后续则会是希姬文。拆CP大法好!

啰嗦了半天,就到这里为止了,关于这篇文或者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尽管留在评论区哦!

那么,我是阿熙,今后请多指教



       扬着悠长的汽笛,老迈的发动机轰鸣着徐徐地驶出了站台。城市特有的霓虹夜景宛如旧电影胶片一般被抛在脑后,只隐隐可见尚有送行者追着列车恋恋不舍地挥手的身影。大概是因为目的地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城,列车本身也上了些年纪,除了像我这样时间充沛的闲人之外,鲜有人会选择乘坐这趟慢车。车厢内仅有屈指可数的数名旅客,大都已闭上眼开始休憩,只有我一个人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座灯火通明的不夜城。偶然举起老相机,拍摄下一些只有光影的模糊照片。说来有些可笑,对自己的记忆力引以为傲的人类,却发明了相机这样的器械,怠惰地把记忆的任务交给了并不可靠的人工产品。

       最后再看一眼这座有人春风得意、有人跌入谷底,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爱之入骨、有人恨之切齿,埋葬无数记忆、又在创造着未来,栖息着数千万灵魂的城市吧。

        别了,东京。

       喝光握在手中的罐装啤酒,我把易拉罐捏成扁平,随手丢到身后的黑夜里。收回兴趣索然的视线,我开始观察着车厢内的光景。也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旅途上的景象。因为列车于午夜出发,车程又有些漫长,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已进入梦乡,只听得见乘务员踩着高跟鞋来来往往的声音。

       视线停留在摊开在桌上的几张零零散散的照片,不过是一个紫发女孩、一个金发女孩交叉出现,照片的背面是天蓝色和淡绿色的字体,或清秀隽永、或一丝不苟,昭示着两位写字人迥乎不同的为人风格。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十载光阴仅由一纸虚像承载。在一起的一颦一笑、过往风尘,最后就只剩下不足厘米了么。记忆呢,真是个玄乎其玄的东西呢。

       平复了微微波动的心情,我打开了放在身边的背包,取出笔和在火车站买的明信片伏在桌上写着:


敬爱的西木野真姬和东条希小姐:

       展信佳

       当你们收到这封明信片时,我应该已落足于某个不知名的小城。对于不辞而别、无缘出席你们二人的婚礼一事我深表抱歉,我由衷地祝福你们新婚快乐。不必担忧我,我只是出门散心旅行,今后还会陆续寄来书信,二位不必过于记挂。

       后会有期。

                                                                                                   你们的朋友                                                                                                       绚濑绘里


       装得满满当当的背包安静地躺在身边,那是我辞掉工作、退掉租下的房子、把所有杂物送进垃圾站后剩下的全部家当,说是家当,无非是几件供换洗的衣物、银行卡、少量现金、一台老相机和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罢了。哦,顺带一提,在将电话卡一折为二之后,我把它们连同手机一并遗留在火车站的垃圾桶内了。

       夜风似幽灵来袭,拂起摊在桌上的明信片和照片。我手忙脚乱地拉下车窗,又将它们逐一拾起,还是有漏网之鱼遗漏于车厢过道上。

       我从位置上探身去捡,一只白净、小巧的手抢占了先机。

       我抬头望去,年轻的乘务员正笑吟吟地凝望着我。看样貌像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崭新的白色工作服衬得她清澈的眼神如明星照亮夜空,瞳色是罕有的深不可测的祖母绿,生气澎湃,好像隐匿着一只蠢蠢欲动的销售。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人。

       会使用这种老掉牙的说法,看来我是真的老了。一边恍恍惚惚地如是想着,一边对自己苦笑——绚濑绘里,你才27岁啊!!你在想些什么?

       年轻的乘务员自来熟地在我对面坐下,灵动的眼中写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刚刚看到你一个人在喝着闷酒、神色黯然,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烦心事吧,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向我倾诉吗?”

       直奔主题、毫无顾忌地说着窥探别人隐私的话,还真是年轻人的做法呢。然而我对于这位小姐并没有恶感,而是直视着她的双眼,她不以为羞,反而是以更加热诚的视线回应着我。

       好吧,我承认我已经过了一见钟情的年纪,然而这位小姐的眼神却让我隐隐触动着,像极了那年在音乃木坂的走廊里遇见的那个女孩,那清澈如雨、虚幻如雾、真挚、畏缩的眼神。

       旅途漫且长,是需要一颗心灵作伴。我再次打开两罐啤酒。

       我叫绚濑绘里,是个逃避现实、自私自利的懦夫。

       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一


       那年我们还穿着音乃木坂的校服,深蓝色西装格子裙,可以天真、可以固执,以为这样便能地久天长。


四月,东条希17岁,绚濑绘里17岁

       “今天下着迷蒙细雨,但大家依旧笑得很开心,希放下马尾的样子很美。”

       “一直畏惧着这一天的来临,但是因为有绘里里陪在身边,即使是分离也不再害怕。”


       “绘里里准备报哪所大学呢?”把白色纸张别在身后坏笑着的少女半躬着腰,装模作样地窥探着绚濑绘里摊在桌上的申报表。

       绚濑绘里早是注意到少女先前偷看自己的志愿填报、却无所收获的拙劣把戏,因为自己的根本是白纸一张。三年来作为挚友、同学、搭档令她轻而易举地识破了少女的小心思,玩心大发的她生起了戏弄对方的念头:“我的是东京大学,希呢?”

       少女仍被蒙在鼓中,不明真相的她故作巧合地长释一口气,狡黠的眉眼弯弯、透着俏皮笑意:“呀,这么巧呢!咱也是哦!”

       绚濑绘里看得心中暗笑,板起一副认真的面孔轻轻握住少女垂着的双手,随即、十指相扣:“可以和希就读同一所大学了呢。”

       大概是被友人突如其来的直白吓到,少女的白皙俏脸渲上几分酡红,她神色羞赧地轻轻捶打着绚濑绘里的肩头,以此掩饰着内心的浪潮涌动。

       “虽然很不想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但身为前任学生会长和副会长的你们不去帮忙筹备毕业典礼却偷偷躲在这里卿卿我我是怎么一回事啊?”

       教室门被人粗暴拉开,出现在门口的身材娇小、绑着黑色双马尾的女孩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指责着两人的亲密行为,并瞪大双眼对两人投以不满的视线。

       少女收敛起方才的娇羞模样,又恢复了平日随性散漫的本性。她一边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向黑发女孩走去,一边笑嘻嘻地赔礼道歉着:“好啦好啦,辛苦你了小妮可,咱现在就乖乖地跟你走好不好?”

       黑发女孩撅起嘴摆出一副“妮可不吃你这一套”不情不愿的表情被推着走,不忘回头叮嘱绚濑绘里:“你也尽快过来帮忙啊。”

       绚濑绘里点头。正巧午时的阳光从云浪翻腾中探出头来,播撒下金色的光辉。绚濑绘里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沐浴在日光里,残留着少女余香的拳头稍稍握紧、又松了开来。


       “三、二、一——茄子!”

       天公不作美,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一路顺着房檐滴下,合奏着富有韵律感的交响曲。女孩们哪管这些,她们的热情可是足以驱散乌云、直上青空的。推搡着、吵闹着、嬉笑着,九人的合照终归是在喧闹中拍下。随着闪光灯和“咔嚓”结束,活泼的那几位已经争先恐后地冲向相机。

       “呜哇!大家的合照诶!我一定要把它摆在社团活动室里!”穗乃果如获至宝地紧捧相机,眼中光辉熠熠。

       “都是穗乃果张臂动作太大的缘故,我的脸有一半都被挡住了!”海未还是像个老婆婆一样唠唠叨叨地数落着穗乃果的不是。后者只是挠挠脑袋,嘿嘿嘿傻笑着。

       “在妮可的背后趁她不注意拎起她的双马尾这种恶作剧很有凛的风格呢!”花阳掩嘴偷笑着,而妮可早已暴走化身狩猎的恶狼凶狠地追捕者小绵羊凛。

       作为μ’s的头脑派人物的真姬绘里希三人组表示我们抱臂旁观就好。突然,真姬开口问道:“话说啊,你们两个有决定好之后的出路吗?”

       突然被点名的希先是一愣,与绚濑绘里眼神交换,随即开口笑道:“咱是怎样都无所谓啦,也许会学外语啊、历史啊、哲学啊,也说不定会去专业的神职大学学习做职业巫女哦。”

       绚濑绘里则是轻笑着:“我还没有考虑好呢。”

       真姬不知为何只是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聪明如她大概一眼就看穿了两人蹩脚的谎言了吧。

       东条希的眼神分明在说:想要去有绘里里的地方。

       绚濑绘里的大概也是一样吧。


                                                     二

       那天她素色棉裙、长发及腰,绚烂了身后那片花海,亦绚烂了她的无暇。


六月,东条希20岁,绚濑绘里19岁

       “喜欢被一起抛上云霄时彼此砰砰作响的心跳。”

       “黑暗固然可怕,而你辨识那驱逐迷雾的长明灯,连夜也会为你灯火通明。”


       “请各位乘客再次确认自己的安全带是否绑好。”踩在金属上的脚步声伴随工作人员的严肃声音回响着,在漆黑的隧道中因为混响而分外清晰。

       “绘里里,你紧张吗?”被安全带和横栏禁锢着的希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头来,覆着刘海的光洁额头也蒙上一层细汗。

       绚濑绘里闻声也向前抬头,以微笑回应着希小鹿般忐忑不安的眼神,轻柔的声音似一双无形温柔手平抚着恋人的紧绷情绪:“嘛,我也有一点呢。不过没关系的,我们不是陪伴着彼此吗?”

       平日里总像个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她,此刻心里一定是提心吊胆着吧。想到这里,绚濑绘里不禁隐隐地有些心疼了,手指也顺着木质扶手悄悄地爬了过去,一路攀上了骨节泛白、纤细白皙的手,随后,送以温暖的包围。

       “两位乘客,请勿在列车运作期间牵手。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着想,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谢谢!”伴以唬人的口吻,年长的工作人员以礼貌但冰冷严肃的声音阻止了绚濑绘里的行为。被人撞见亲密行为的两人羞红了脸,绚濑绘里自觉地松开了希的冰冷小手,对工作人员报以充满歉意的尴尬笑容。

       两人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列车启动。绚濑绘里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撑起身子、张大了嘴巴,只可惜只言片语在传递到希那边之前就已淹没在发动机启动的声浪里,而她本人也被强大的推背力按在了座位上。

       一节节车厢被轨道抬起,视野也出现了光亮,乘客们兴奋地低呼一声,算是庆祝旅途的开始。长龙一寸寸地缓慢蠕动着,钢架下的人也渐渐化作一粒粒圆溜溜的芝麻。和煦的拂面风随着高度的攀升竟张狂地呼啸起来,刚刚谈笑风生的模样被绚濑绘里一口吞回肚子里,此刻的她不再聪明可爱、而且失去了思考、辨识的能力,被放空的大脑中只祈求着这趟地狱之旅快些结束——虽然这趟旅途尚未正式开始。

       不成声的尖叫像瘟疫一般从前面蔓延过来,地心引力被万般放大,指引着这条钢铁巨龙回归大地的怀抱。极速呼啸的狂风呼呼地从耳边穿过,原本就已经瑟瑟发抖的绚濑绘里在速度面前认命似地闭上双眼投降,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刻,绚濑绘里感知到的是——

       一只温暖的手缓缓搭在自己手上,是如恋人的怀抱一般的温暖。


       “虽然开始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着什么‘过山车是小孩子的专利’之类的话,但绘里里最后还是不争气地一路惨叫、差点昏过去了。难道说绘里里也是小孩子吗?”口中含着蛋卷冰淇淋、右手紧牵着自家恋人的希漫不经心地吐槽着恋人刚刚的行为,同时偏过头去好奇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果不其然,绚濑绘里的脸色渐渐憋成了秋叶的颜色。骤然抬高的声音貌似很有底气,不过支支吾吾吐出的词不成句的苍白辩解却无情浇灭了自己的气焰:“才不是那样子!”“是因为今天身体有些不适所以……”“大家都在‘哇呀哇呀’的,只是为了配合气氛才尖叫的喔!”然而聪明可爱的小绘里终究是敌不过恋人的暧昧笑容,最后只得缴械投降,口中小声嘟囔着:“好啦好啦,我承认我是害怕啦,随你怎么嘲笑都好!”

       希松开交握的手,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刮着绚濑绘里皱起的鼻子:“坦诚的小绘里才是好孩子呢——”恶趣味大起的某人另一只手也动用起来,贪婪地抚摸着金毛小狐狸的头发。柔软蓬松,顺滑紧致,简直是——人间极品。

       这招可谓是绚濑绘里的禁忌。此刻的小绘里已经彻底放松了身体的戒备,仿佛整个人都要蜷缩成一小团一般在大魔王的手心里来回磨蹭着,旁若无人的亲热场景闪得路人纷纷表示警察叔叔吗我要报警这里有人虐狗啊!

       “希……坏……”被希赐予摸头杀奖励的金毛小狐狸如此嘤咛着。

       “所以绘里里不说出刚刚在过山车启动的时候说的话,咱就要停下了哦~”修长的手指肆意穿梭在绚濑绘里的发丝间,希一边展露出邪魅的笑容一边诱惑着小狐狸。大魔王终于显露出邪恶的真实面目了!希坚信着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控中,按理说接下来小狐狸就要乖乖投降了,可是小狐狸的反应却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原本还半蹲着接受主人的顺毛爱抚的懒洋洋小狐狸忽然睁开湖蓝色的眼眸,虽说如梦初醒的表情中明明白白写着“啊呀还想要更多”的眷恋,却是凭借着自己的惊人意志从魔掌中挣脱出来。她的脸上是希琢磨不透的诡异(傻气)笑容:“有吗?我有说什么吗?什么都没有哦。”

       希伸手轻轻掐了绚濑绘里胳膊一把:“眼神游离、双手不自然地玩弄着衣角,你每次撒谎都是这副蠢样哦。”

       绚濑绘里眼波流转间悄悄思索着,应付的话脱口而出:“嘛,其实我当时在说的是‘希紧张兮兮的样子也很动人哦’!真的是这个!明神大人和上帝在天上看着,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为了增强话语的可信度,绚濑绘里特地发动了自己的必杀技——biu!冰蓝电眼!

       眼睛直视着自己,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希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绚濑绘里,后者以电眼回应,终是希先克制不住、嗤笑投降:“好啦好啦,咱相信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咱,那是犯规的啊喂!”

       “我就要我就要!我要盯到希再给我摸头奖励为止!”

       “小妮子,你讨打是不是!!(横眉怒目)站住别跑——”


       即使怕黑,也要陪你去鬼屋。在两人迷路、走散时,顶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哭狼嚎、踏遍每一个阴暗角落也要找到你。有你在身边,哪怕前路再多恶鬼,我也会为你披荆斩棘。

       陪你把足迹留在游乐园每一个角落,陪你大呼小叫、撕心裂肺地哭、又没心没肺地笑,把你定格在最惊艳的风景、最鲜活的时光中,借你回程电车上可以安心依靠的肩膀。

       在彼此都还不遗余力地挥霍时光的年纪里,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时间、喜怒哀乐、每一次呼吸每个表情。

       哪怕有一天你倦了、厌了,想要自由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归还于你。

       我所能给予的、全部的,满满当当的温柔。

       东条希,20岁生日快乐。

       相恋两周年快乐.


                                                        三

       那时她已惯着那黑色修身衬衣,头发剪至披肩、又扎了起来。眉宇颦笑间。终是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七月,东条希24岁,绚濑绘里23岁

       “六年前曾问过她,什么是爱。她用六年的时间给出了答案,爱是夜晚和清晨的吻,爱是雷雨天相拥入眠的怀抱,爱是无论何时都对彼此深信不疑的温柔眼眸。”

       “未来若回忆起这段时光,便会发现,陪伴自己的不是艰辛和冷漠,而是日复一日照耀着彼路的清冷月光和手牵在一起便能一起走到天亮的希望。”


       七月的阳光已有些毒辣,火舌舔舐着每一个人、带来皮肤上灼伤般的微痛。街道上来往的上班族们都已脱下外衣、挽起袖子,一边喋喋不休地控诉着这鬼天气,一边不耐烦地推开绚濑绘里递来的传单。碰上脾气暴躁的,绚濑绘里还得挨上一个白眼、几句咒骂。也不怪路人冷漠,在这种日子里谁都会一个衰神打扮的巨大毛绒人偶敬而远之。

       手中堆叠的传单数量令人堪忧,然而绚濑绘里优哉游哉地休息着的态度表明她对此似乎毫不在意。透过人偶装的眼睛,绚濑绘里看似只是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来回徘徊着、并无工作的意思,实则却是在趁此搜索着经过的每一张脸孔。

       事先偷偷在附件的神社和网上购买好有关道具,因为以衰神为造型的人偶装非常罕有所以是大费了一番周折;请假的时候又被之前有过间隙的上司百般刁难,最后险些吵到要辞职的地步,在绚濑绘里搬出公司的相关条例和熟识的朋友、著名律师园田海未的名字之后方才罢休;死乞白赖地请求商场负责人、并事先说明不需要任何报酬的情况下才在对方看怪物的目光中得到这个发传单的机会。现在又好巧不巧遭遇这蒸笼般的鬼天气,窝在沉闷笨重的人偶装中不仅喘不上气、全身上下也被汗水浸湿了个透。这一路来可谓是经历无数阻碍,但是一到想起这么做的初衷,绚濑绘里还是不禁扬起嘴角。

       购物广场上方的大钟再次缓缓敲响,人流似乎也因此更加密集了。绚濑绘里强打起精神,横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临街的商店前,对着巨大的落地玻璃橱窗整理着自己的容貌。

       相较于绚濑绘里高挑的身材,人偶装再怎么说也显得有些宽大了。往里挤挤,就很难通过眼睛的部位看到自己湖蓝色的眸子了。其他部位也是遮得严严实实,应该已经万无一失、没有被认出来的危险了。绚濑绘里满意地拍拍自己的大脑袋,对着镜子中像马戏团小丑般滑稽的人偶微微一笑。从商场那里拿到的传单也一股脑塞进了垃圾桶里,从宽松的口袋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绘马和签筒,现在绚濑绘里的样子倒像是从神社的社殿中偷偷跑出来的塑像。时间的沙漏倾倒的速度仿佛被神刻意放慢,仲夏的青空也似乎每分每秒都在趋渐昏暗,绚濑绘里的心弦随着指针的每次摆动勒紧着,豆大的汗液顺着光洁的肌肤滑下,单薄的衣衫刻画出女性躯体巧夺天工的完美弧线,只可惜无人有幸饱此眼福——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转换,远远地,又一波人潮自街角出现向这边涌来。其间大都是神色疲惫、拖动着身躯行走的看似“社畜”的白领族,与周遭保持礼貌的距离,被麻木的大脑驱动着脚步、毫无生气地踏在归家的路上。视线游离间,一直安静地躺在牛仔裤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迎着众人短暂地诧异着的目光,绚濑绘里手忙脚乱地穿过人群、挤进了建筑物间狭小的巷道内。拉下拉链、掏出手机,如绚濑绘里所料,屏幕上的女孩微微垂首回眸、对着自己笑靥如花。绚濑绘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吐净了肺中的浊气,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移动着手指按下了“接听”。

       “绘里里下午好呀!”电话彼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元气满满着,听着这样令人心安的声音,,绚濑绘里还是难以察觉地轻叹了口气。甩掉隐隐的忧虑,绚濑绘里以百分百的饱满活力予以回应:

       “希也是,下午好哟。”

       “绘里里到家了吗?”

       “嗯,才刚刚到呢。希现在在哪里呢?”

       “唔,咱快要抵达购物广场了,估计还要三十分钟才能到家呢。”

       “希辛苦了呢,那么今天就由我来准备晚餐吧!希想吃什么可以尽管说哟!”

       “呜哇!听上去就很诱人呢——绘里里亲手准备的爱心晚餐。提议,咱今天想吃咖喱饭!”

       “诶……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么?不过我记得家里的食材好像不太够了,可能得出门一趟采购一下才行呢。希慢点回家也没关系的。”

       “收到指令!再提议,咱想吃双人份!”

       “噗——你这小吃货。”败给恋人的天真并笑骂着结束通话,绚濑绘里紧张的情绪终于缓解了几分。这样一来,应该足以在希之前赶回家了吧。

       再次穿好人偶装,为了尽量减少行人的注意,绚濑绘里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窄巷。再次抬首,寄予着希望的目光漫游,下一秒,便与期待已久的面孔不期而遇。目光交汇,与自己仅有几人之隔的人儿的表情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果真如先前预料那般,猜测被验证的绚濑绘里却提不起半分兴奋,与之截然相反地,她正紧紧咬着嘴唇、双拳也死死握着,虽然张口,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希,你果然没有笑。


       已记不清是从何时起,自己的生活已经被那个笑容填满,自己是为守护那个笑容而存在的、在绚濑绘里的脑海里成为了理所应当的天理。

       是从十五岁那年的相遇开始,在走廊里、我回首、你低头踌躇,那一抹惊为天人的微笑,竟融化我镇压内心的万丈玄冰;还是从十八岁那年,相偎着躺在繁星低垂的夜空下,听着我结结巴巴、笨手笨脚的告白,你侧过身子把我依拥时羞涩的笑容。我已说不清。

       纵使曾因离别泣不成声,曾执手相对脸色铁青的父母、眼神倔强、不肯妥协半步,曾为了生活东奔西走、在这座城市中困窘、彷徨,我一直坚信着,那个女孩总能绽出比鲜花娇美、比阳光耀眼、比天空晴朗的笑来。

       一切在努力中走上正轨,是两个女孩可以枕在一起做幻想未来的白日梦的好光景了。可又是什么时候,你的快乐被偷走了呢。

       还在微笑,却掩饰着忧虑;还在喧闹,却更像应付的表演;沉寂之后,是我读不懂的压抑。

       我把希的快乐弄丢到哪里了,我一遍遍地诘问着自己。

       一个终日惶惶自责,一个失魂落魄,昔日希冀着的温暖的家也成了羁押灵魂的囚笼。

       直至那日,到附近的神社抽签拜神的我偶然发现了挂在神社的木架上的绘马,是熟悉的字、不过好像失去了些许灵气:

       “希望讨厌的上司离自己远远的,希望一切都能安好。希望绘里里永远幸福。”

       什么呀,是为这样的小事烦恼着吗?哑然失笑的同时,内心也隐隐抽痛着。永远像孩子一样的人儿,却总是隐藏着苦,只肯跟自己分享糖果。而自己,也就那么浑浑噩噩、毫无察觉地接受了。

       拯救希的笑容大作战就此拉开序幕。


       在此之前,也与希的上司、一个大腹便便、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会过面了。看样子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在自己以强硬的口气直截了当表明自己身为希的恋人的身份后,没费多大功夫就缴械投降了。

       如此以来,再加上今天的攻势,就能重新找回希的微笑了吧?

       一定如此。

       脚步声逐渐逼近,被细汗浸湿掌心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又再度放松,终是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去面对着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自然地伸出手去拦住对方的去路,明知对方看不见还是满脸堆笑,用事先练习多次的沙哑声线开口搭讪道:“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你有兴趣来做一次免费的转运占卜吗?”

       被奇怪的陌生人搭讪而困惑地停下脚步,不过在听到“占卜”字眼时眼睛亮了一下,女孩颓丧的表情松缓了些,似乎是对自己的话题产生了一些兴趣:“真的可以转运吗?”

       眼见小鱼上钩,绚濑绘里隐藏在布料之下的蓝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声音也充斥着诱惑的力量,伸出的签筒仿佛藏匿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反正是免费的,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呢?”

       女孩抿着唇,悬停在空中的手因心中小小的抗争而停顿着,最终意志好像还是输给了对神秘玄学的迷之信任。女孩自暴自弃地发出“唔姆”的轻哼,从签筒中胡乱地抓出一支来,随即当着绚濑绘里的面将其缓缓展开。

       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小小的纸条吸引着,聚精会神的视线被死死地钉在了白纸之上,看得出对占卜结果也是颇为在意。随着女孩的动作,纸卷越来越短,女孩的视线也越发灼热,纸卷上的黑字也是呼之欲出。绚濑绘里跟着睁大眼睛,“签”已冒出半个头来,那么剩下的部分究竟是——

       女孩的呼吸突然一滞,紧接着便是如释重负的长吁,随后女孩将纸卷递回给绚濑绘里。绚濑绘里接过一看,不出所料地、“上上签”三字赫然在目。虽然绚濑绘里心知肚明所有签上都是相同的内容,然而不得不承认绚濑绘里刚刚的情绪完全被女孩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捏着纸条,绚濑绘里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对纸条装模作样地开始了莫须有的解读:

       “喔,小姐你的运气很不错呢,是‘大吉’哦。这个‘大吉’意味着你未来一段时间内将会一帆风顺,先前困扰着你的都将烟消云散,在乎的人会与你相伴,讨厌的人和事会飞得远远的——‘咻!’,就像我这样。”在女孩的咯咯笑声中绚濑绘里笨拙地连连倒退着,因为不习惯这宽松的服装而险些摔倒在地还撞到经过的行人。一边跟路人赔礼道歉着,绚濑绘里从口袋中掏出绘马递到女孩手心里。“把愿望写在上面好好保存着,总有一天神灵会帮你实现的哟。”

       女孩露出明朗的笑容回应着绚濑绘里的好意:“谢谢你的吉言,咱现在的心情好多了呢。”声音蹲了一顿,女孩突然垂下头去,从绚濑绘里居高的视角隐隐可以看见她如同多汁的水蜜桃一般红透了的侧脸。“如果不介意的话,咱可以和你合照吗?”

       是预料之外的剧情,但对于绚濑绘里来说每一个可以和希留下曼妙回忆的机会都是求之不得的。她忙不迭地点着头,把硕大的身子凑了过去,两个人的头紧紧挨在一起,像普通的情侣经常做的那样——

       “三、二、一,茄子——你也想在手机中留下照片么?当然可以呢,来来来,三、二、一——”

       心满意足的两人各自捧着手机翻看两人的滑稽表情,都不由得嗤笑出声。女孩先从荧屏上抬起头来,送给绚濑绘里娇媚的一瞥和一个大大的微笑:“今天真的很开心呢!谢谢你!希望有缘再次相见哦!”

       目送着女孩消失在人潮中的背影,绚濑绘里若有所思地抿着薄唇,终是扬起了一个大功告成的弧度。


       揣在人偶装的口袋再次振动起来,紧随着屏幕也亮了起来,不过这小小的异响很快就淹没在人潮的喧嚣中。手机提示着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阿希”,消息的内容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谢谢你”。


                                                     四


       站在那个人身边的她,是那般耀眼夺目。怎么到了最后,我成了那个卑劣无耻的第三者了。


十月,东条希25岁,绚濑绘里25岁

       “我曾经以为,只要能一直守护着那份笑容,不管是以什么身份,我都心甘情愿。”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过是个自私虚伪的懦夫而已。”


       “遇见她的时候,她一个人瘫坐在街角的电话亭旁边。明明还在下着雨,她却只穿着衬衫和白大褂,都已经被雨淋湿透了,身边摆满了空酒瓶,浑身冰冷到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咱真的想不明白,这几年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把那个像天鹅一样永远都骄傲地昂着头的孩子戏弄到沦落街头的地步。当时的情景要是绘里里碰上了,也会像咱一样毫不犹豫地把她带回家里来吧。”坐在沙发上、悉心地为枕在自己腿上的女孩擦去身上的雨水、敷上热毛巾、又盖好被子后,希站起身来,对绚濑绘里如是解释道。说完,希疲倦地伸了个懒腰,转身进了卫生间。

       沉默地看着安睡在沙发上的红发后辈,昔日那个总是带着云淡风轻的表情的天之骄女,让绚濑绘里也会觉得自惭形秽的西木野真姬,现在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惶然无措,想想这中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就会让人揪心。绚濑绘里也坐在先前希的位置,伸出手轻抚着沉睡人儿的面颊,曾经那为人称道的洋溢着知性的美丽已染上几分和年龄不衬的憔悴,目睹过她昔日光彩照人模样的绚濑绘里深深明白希的话的正确性,换作自己也绝不忍袖手旁观。这么想着,绚濑绘里慢慢地释然了。

       洗漱完毕、换上睡衣的希从卫生间中出来,见绚濑绘里还愣在真姬的身边,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绚濑绘里的肩膀宽慰道:“别太在意了,咱估摸着是真姬的话,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吧。”

       是出自好心的话语,但似乎搞错了该关心的方向。绚濑绘里所顾忌的并不是这个,然而她也不想亲自去向希核实,毕竟只是自己的臆想罢了。然而,曾经不安的种子却是被自己的顾忌再次唤醒,而且似乎已是根深蒂固,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难以下咽却也无可奈何。

       就像是一丝火星落于草原,不等清风吹起,便终有一日会燎尽苍天。


       希和真姬之间曾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的。旁观者清,绚濑绘里更是看得明明白白。

       暑假的集训中,是希主动提出要和真姬一起去采购,回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第二天早上也是,在大家三三两两醒来之后,却发现两人早已醒来、正站在沙滩上低声谈论着什么;还有那次希固执地坚持着要大家一起创作一首情歌,μ's的各位自是明白希的坚持背后自有她的心思,而只有真姬一个人打破砂锅问到了底。

       真姬的强势与骄傲、希的温柔和包容,要是站在一起肯定很搭对吧,就像在童话中司空见惯的故事情节、无论魔龙如何强大、最后英俊潇洒的王子总会一路披荆斩棘、救下美丽温柔的公主一样。在μ's还存在的时候,绚濑绘里也曾在心中偷偷地描绘过这样的图景,不着边际的荒诞幻想却引起自己小小的不安,也令绚濑绘里对真姬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敌意。提防着自己的朋友什么的,我果然很差劲呢,绚濑绘里半是纠结、半是自嘲地想着。

       后来随着三年级毕业、μ's解散之后,众人也各自踏上自己的新的旅程,只偶尔才会有所交集,这份不安也曾经一度烟消云散。至少绚濑绘里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牵着扯线木偶的神明却再次让这三个人在命运的舞台上相遇,再堂堂正正地演上一出精彩的对角戏了。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按照父母的意愿加入了自家的医院。虽说是院长的女儿,我却从来没有依靠过父亲的照顾,而是凭着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医院上下所有人的认可。大家都把我看做明日之星,连一直严苛要求我的父亲也对我赞赏有加,一帆风顺的从医生涯让我有些飘飘然了…….那天因为先跟妮可大吵了一架,在医院上班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正巧医院里来了一个重伤的伤者,在送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但是只要尽了全力应该是能抢救过来的,我也自告奋勇地就上了。大家都很信任我,所以让我主刀,父亲和另外几名医生负责协作。然而在给某个关键部位开创清除淤血的时候,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我摔门离开时妮可泫然欲泣的表情,紧跟着握着手术刀的右手就抖了一下……后来大家已经竭尽全力了,还是没能挽救伤者的生命。送伤者来的那群人一听到死讯不由分说就开始疯狂地打砸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从新宿区那边过来进行毒品交易、但是谈判失败发生火拼的黑帮,送来的伤者是他们的头目。而父亲——平日里总是严苛要求我、从未对我施以援手的父亲,却冲着那群人大喊‘不要伤害医院里的人,手术失败全是我的责任’,那些人的怒火便全部倾泻到了父亲一人身上——我在一天之内,两次见证了一个生命的凋灭、就像熄灭的蜡烛一样、只需要一口气、便能抹去它的存在。而第二次,我却只能站在急救室外看着心电图慢慢变为一条笔直的线,自己却无能为力——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讨厌直线。父亲死了,医院垮了,父亲从前的朋友和伙伴要么失去联系、要么因为涉及黑帮而选择避而不见,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也病倒了,不知真相的妮可也和我分手了。一夜之间,我已不再是西木野综合医院的继承人,只剩下高筑的债台和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母亲。那时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面对,所以才——”

       淡漠的语气俨然像是在转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该说不愧是真姬吗尽管是在遭遇这般沉重的变故之后也不过是短暂消沉便再打起了精神,可是那个人灰蒙蒙的瞳分明是在不甘地控诉着什么啊。似是看透两人心中的顾虑,真姬沉默地抿紧了唇露出宽慰的表情,而后开口道:

       “幸好呢,在我尚未自我毁灭的时候,又是你们拯救了我呢。希,我好像又欠了你的人情呢。嘛,亏欠别人什么的果然很让人不爽呢。”

       口中说着开玩笑的话语,但真姬的表情明显比之前严肃了很多,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散发着绝望的气息。确认了真姬的改变之后,绚濑绘里和希也得以松了口气。两人眼神交流着,随即希问道:“那么真姬之前打算怎么办呢?”

       真姬叹着气蹙起了秀眉思索着,道:“现在的我真可算是一无所有了呢,但我才不会因此就妥协了呢。既然一切归零,那么就从零开始咯。”

       相当具有真姬特色的回答,绚濑绘里和希也确信,那个曾经的真姬终于回来了。


       拖着疲乏的身躯打开了家门,习惯性地对着屋内喊着“我回来了——”,却没有习以为常厨房中热火朝天的身影和转过头来对自己微笑着的回答“お帰りに——绘里里今天也是辛苦了呢”。空气因缺少生气而冷漠着,黑漆漆的房间也像只吞噬小孩的怪兽的血口。打开了灯,暖色的灯光令萦绕心头的落寞得以驱逐,绚濑绘里径直来到餐桌旁。果不其然,瓷白色的咖啡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赫然是希调皮的字体“跟真姬约好去吃晚餐看电影,所以会晚点回家,请绘里里一个人用晚餐吧。抱歉抱歉xx”。读着上面的字,想象着希和那个人谈笑风生着的场景,绚濑绘里才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心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般异痒着,无法触及却又挥之不去。又似有一腔无名的业火只在心头熊熊燃烧,找不到可以殃及的池鱼——

       这已经是自真姬来过之后第十七次了,一次一次,越发变本加厉。

       “嘛,真姬才刚刚振作起来,难免会心情烦郁,咱去陪陪她她就应该会觉得好受吧。”第一次,面对着绚濑绘里的疑惑,在门前背对着绚濑绘里穿着鞋的希以轻松的口气道。

       “也许对于真姬来说,咱就像是母亲一般给予了慈爱和关怀,所以才会这样依赖着咱吧。别担心,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第七次,在告知绚濑绘里今晚不会回家吃晚餐的电话中,希如此解释着。

       “只是朋友一起吃饭而已,绘里里别像个小孩子一样小肚鸡肠啦。”第十六次,尽管绚濑绘里再三阻拦着,希还是笑眯眯地推开了自己的手转身关上门离去。

       小肚鸡肠?究竟是谁在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地索取着?绚濑绘里不禁要这样质问。然而,这句话究竟要向谁说呢?是那个越来越心安理得占据着希的真姬,还是太过仁慈的希?绚濑绘里心中没有答案,而她那有些优柔寡断的性格也不允许她以这样强硬的态度给希造成困扰。即使是好脾气的希,也会因自己的心情而烦恼吧,也许真如希所说,总有一天真姬会脱离现状习惯独立吧,绚濑绘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只有自己一人,当然失去了大费周章准备晚餐的必要,就着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泡面,绚濑绘里草草应付了晚餐。用过餐后,打扫打扫餐桌、收拾收拾屋子,漫无目的地熬过了这段餐后的消化时间,抬手看表,也不过七时有余。照从前的生活规律来讲,这本应该是绚濑绘里和希的散步时间,沐浴着清凉的晚风、手牵手踏过大街小巷、一路畅聊着当天的逸闻趣事,也不失为每天繁忙生活的一味调剂。只是近来拜真姬所赐,连这般温馨光景也成为一种奢侈。想着连有几日傍晚都是一个人窝在家中,绚濑绘里轻叹着气,还是独自出了门。

       仲秋的晚风总是伴着暮色降临,路灯逐盏把街头点亮,好似白昼返照。附近的广场上还是如以往热火朝天,不过今日好像新来了位魔术师,只可惜那精妙的魔术在安可声中还未再次上演便被一位冒冒失失的路人撞破。人群散去,绚濑绘里也唏嘘着离开。明明不是节日,可今天往来的情侣却多得有些扎眼呢。刚这么小声喃喃着,转眼间意识到什么的绚濑绘里苦笑起来——自己今天是孤身一人吧。

       自己今天是孤身一人呢。

       在外游荡了几个世纪,再不归家,希大概会很担心呢。推开家门,听见一阵吵闹的绚濑绘里还来不及欣喜,然后就窘迫地发现声响不过是来自自己出门前忘记关闭的电视机,此刻两人钟爱的搞笑艺人正在接受游戏惩罚——“绘里里总是丢三落四、忘这忘那的。”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大瞪眼睛撅着嘴埋怨自己的希的模样。 关掉喋喋不休的电视机,迫不及待地把整个人都丢进柔软的沙发里,绚濑绘里像靠身体取暖的小兽一样蜷缩成了一小团。随意丢置在沙发上的闹钟尽责地走着自己的节奏,绚濑绘里把头埋进抱枕间,那一丝不苟的声音仍萦绕耳间。一把将其抓过,绚濑绘里呆呆地凝视着钟面。淡蓝色的金属外壳中栖住着两个女孩的面孔,一个对着镜头把眼都笑成了醉人的月牙,另一个只是含笑着、写满柔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渐渐地,上眼皮和下眼皮难解难分地打起了架,倦意也如空气将自己缓缓包围。不过是几十分钟的脚程,怎会落得这般疲惫呢——大概是几日没有锻炼的缘故吧。

       ——

       听见因主人精力过剩而借此宣泄的震耳欲聋的关门声,绚濑绘里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睁大双眼四望,劈头盖脸就是说一句:“希回来了吗?”待到笑眯眯地与自己额头相抵、用手为自己温柔地梳理着金发的女孩轻唤着“绘里里”,那充斥全身的倦意才再次如潮水办来袭。迷迷糊糊地躺下、又迷迷糊糊地枕在了某人的大腿上,朦胧间只嗅得扑鼻的薰衣草香和拂过耳鬓的浅浅呼吸:“咱在这呢,绘里里——睡得像个孩子般安详吧,果然还是太依赖咱了呢。”低吟着、唱着摇篮曲,既像安抚、又像叹息。

       ……

       这甜美如蜜的温柔呵,该是梦境吧?若不然,那偏居视野一角、远远凝望的红发身影,那到底是谁呢?

       那,到底该是谁呢。


       把绚濑绘里从睡梦中唤醒的,是明媚得恰到好处的晨曦和窗外婉转动人的莺啼,光景恰似阳春三月。自己醒来的地方也不是沙发、而是温暖的床,身上也换好了习惯的天蓝色睡衣,不必想也明白是谁默默做完这些。自嘲地苦笑着,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之后便径直走向厨房。小小的房间早溢出油洒在锅上的嗞啦声和清淡的蛋香,身上裹着格子围裙、正微躬着身子辛勤地忙碌着的希俨然一副居家好妻子的模样。听见身后传来的拖鞋踢踏声,希偏过头来送上一个太阳一般明艳的狡黠微笑。“啊,绘里里早——稍安勿躁,早餐马上就准备好了!”绚濑绘里也不说话,只是斜倚在墙上就这么安静地欣赏着希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若有相片为证,这该是一幅羡煞旁人的温馨光景吧——阳光慵懒得刚刚好,周末早晨惬意得刚刚好,最爱的人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催促着,要将这些打上期限、借出到期收回呢?

       ——

       “我开动了!”坐在对面的希兴高采烈地手握餐具拍拍桌子,接着便狼吞虎咽地埋头享用起自己的那份早餐。一份煎蛋、一个三明治,希的是牛奶而绚濑绘里的是红茶。绚濑绘里撇撇嘴,以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脑袋打量着希孩童般狼狈却可爱的吃相,对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

       时间的沙漏流逝得分外缓慢,像是爱情电影中的慢镜头,徐缓、悠哉。慢慢地,过于专注于自己的早餐的希总算是注意到了对方的异样。盘中已是一片狼藉,牛奶也咕咚咕咚下了肚,希眨巴着水灵灵的的眸子歪着头回瞪着直视自己的绚濑绘里,向后仰倒在椅背上毫不客气地伸展着优美的身体曲线,声音也是满满的舒适安逸、没个正形:“一直这么深情款款地盯着人家看,咱可是会脸红的哟。”

       话是这么说,绚濑绘里终被希的小调侃打败、展露出了笑容。绚濑绘里一笑起来,希就更加得意忘形、收不住了,两人相视着、笑得前俯后仰,直至空落落的房子充斥着两人银铃般的笑声也未肯作罢。绚濑绘里探身拭去希嘴角的白色蛋屑,转而认真地正视着希弯弯的眼开口道:“希,我们分手吧。”

       空气冷若冻结,气温好不容易被炒热、却再次跌至零下,只有希的咯咯笑声不甚和谐地持续着。眼角渗出泪花,希抬手抹去,激动的情绪才得以平复。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探身去拿绚濑绘里面前已经冰冷的红茶小口啜饮着,饮至一半、将其放在身侧,也不正眼相对,只是垂下眸子慢慢悠悠地开口道:“绘里里真的想好了么?”

       绚濑绘里垂下头,双手颓丧地合聚在桌上、紧握合十:“是我把希拴得太紧,只想把希囚禁在身边,希也有自己的生活……这样下去,我们谁都得不到幸福的。”

       “那绘里里认为,咱和真姬在一起就会幸福了吗?”

       语气稍稍强烈了些,真是一针见血的辛辣回击,锐利的言辞逼得绚濑绘里的头越发卑微地低下、已经可以感受到在桌面上模糊了自己的失败者面孔的气息,而那低声下气的呢喃更像是自己的安稳:“至少,那个人比我更优秀,和她在一起会比在我身边好很多吧……我们,早已经回不去了呀。”

       回不去了,这是绚濑绘里内心的真实想法。对面轻叹着气,昔日软糯的声线已然毫无情绪波动,仿佛在法庭上陈述最终判决的法官:“所以,这就是你最后的答案吗?”

       绚濑绘里保持缄默。看吧,这就是你曾经坚定支持着的绚濑绘里啊!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不像那个叫西木野真姬的家伙可以自信满满地做出“从今天起,你、我公平竞争”的宣言呐!绚濑绘里从一开始就输给西木野真姬了!这样的绚濑绘里,你也愿意接受吗?心底有千万个小人在剧场里上演着声嘶力竭的独角戏,而那个名叫“绚濑绘里”的家伙仍然呆坐在那里,像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绚濑绘里,”对面的人直呼着这个名字,以生硬、冷淡的平稳口吻。“现在,请你抬起你曾经骄傲的头颅,看看咱的样子。”

       绚濑绘里踌躇,终是抵不过那魔令、畏缩着徐徐抬头。眼前的一幕让她屏住呼吸、张大嘴巴、却失去了声音:对面的人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为了堵住声音而以贝齿死死咬住下唇、鲜红的血丝隐藏在苍白的唇下蠢蠢欲动,单薄的肩大幅度地起伏,昔日风情万种的绿眸刺客也因蓄满氤氲而黯然失色、看不清后面隐藏着什么。嘴角翘起的笑容,与其说是俏皮、不如说是无能为力的凄苦,声音也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而语无伦次:“究竟在绘里里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咱变得不认识绘里里了——那个昔日总是坚强笑着、向咱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骄傲的绘里里呢?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样的蠢话,就这么喜欢逞英雄吗?直到最后,还独自抗下所有过错。一直到最后、到最后,也不愿意依靠咱的肩膀吗……”

       有那么一刹那、也仅仅是那么一刹那,一直胆战心惊维护着的情绪险些崩溃,绚濑绘里差点再次沦陷在那梨花带雨的泪眼里。可是唯独这是不能输的啊,我已经在错误的路上渐行渐远了,不能、再在希的面前流眼泪了啊——

       勉强撑起身子拿过纸巾,一边温柔地轻拭希眼角的清泪、一边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强颜欢笑、声音颤抖:“希哭的样子不漂亮哦,以后我不在的日子,就轮到别人来帮你擦眼泪了呢……还记得二十岁生日那天,在回程的电车上我对希说过的话吗?”

       绚濑绘里低声笑道,回忆着的眼眸盈满温柔:“那时候你好像睡得很熟,大概没什么印象了吧……‘哪怕有一天,你倦了、厌了,想要自由了,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归还于你’。”

       “‘这,是我所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柔啊’。”

       指尖颤抖、连端着纸巾盒的力气都被抽走,绚濑绘里已然预料到接下来的剧情。

       不行呐,唯有这,我是绝对不允许输的。

       在视野的一片雪白中,绚濑绘里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的方向走去,哆哆嗦嗦地摸索到金属质感的握把,打开、再关上。做完这些,绚濑绘里无力地瘫坐在地,用手轻轻捂住脸颊。

       意料之中、又是约定好一般,门的内外两侧同时传来悲响九霄的恸哭。



       光影在脸上交错,一切好像如一个世纪般遥远。

       “哐当——哐当——”

       模糊的光晕和呼喊在意识之外传来。

       “小姐?”

       我回过神来,眼前依旧是身着制服、容貌年轻的乘务员小姐。

       “没有。”

       “没有?”乘务员小姐大失所望。

       我摇了摇头,似是确认之前的话一般又徐徐点头。“是的,我没有什么心事。”

       乘务员小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识趣地站起身来对我深鞠一躬:“抱歉,打扰到您了。”

       两罐被打开的啤酒释放着冷气,依然摆在桌上。我端起它们,依次一饮而尽。入口冰凉、如银针般刺激着喉咙,味道依旧是不习惯的涩。

       再次打开车窗,刺骨的玩法争先恐后地挤进车厢、灌进衣领,拂过脸颊时引起阵阵疼痛。叠在桌上的相片再度掀起,我裹紧衣服,一把抓起相片扔出窗外。

       白色蝴蝶纷飞着划破夜空的寂静,渐渐淹没于浓墨之中。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席卷身体每一个角落,仿佛长久以来自己强加于自己的枷锁轰然崩塌。虽重获自由,也品尝着失去寄所的失落。

       和这夜色中的巨兽,永远坠入回忆中吧。别了,希。

       肚子有些饿了,好在预先在背包中准备了压缩饼干。手指在黑暗中探索着,却一不小心触及一块有些冰凉的丝织。将它从背包中取出对准昏暗的灯光细细端详着,那是一个紫色的锦囊,如果我没记错是我搬出去那天希赠予我的——


       “未来无论你走到哪里,请一定要记得把它带在身边。求你了。她抓住我的臂膊,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


       捻着淡黄色的细绳打开了锦囊,跳入眼中的是一块绘马。木牌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润泽的光晕,与之扑鼻而来的是久置于丝绸中而越发醇郁的木香。无论是纹理是形状都有些熟悉呢——啊,想起来了,这不正是当年扮成衰神形象的我送给希那块吗?真是久违的老朋友了呢。我怀念地摩挲着绘马,将之翻到正面——

       清秀的字体明明白白地映在木头上,诉说着主人的心愿。

       刹那间,某样东西猛然击穿了防御,脆弱不堪的回忆堡垒随之轰然倒下。我伏在桌上,泪如连日晴天后的骤雨,痛快淋漓、也措手不及。

       傻瓜!时至今日你才想明白了这一切吗!


       可是我们早已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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